《微型研究》系列第一期，三三制。
三三制诞生于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共产党抗日根据地。由教员提出的一种政权人员组成的原则。后来，在军事领域中，也诞生了三三制的战场作战方式。在阅读了一些相关资料后，笔者认为，三三制绝不仅仅是一种制度，一种作战方式这么简单，而是一种更为原则性的东西，是一种可以广泛应用在决策、社会治理、博弈等诸多领域的原则方法。这种原则方法的首要目标是“存续“，基本思想是“风险分散“。
三三制之诞生极其历史沿革
1940年3月6日，中共中央发出了由毛泽东同志起草的《抗日根据地的政权问题》一文，其中明确指出，在政权工作人员中，共产党员、非党的左派进步分子和中间派应各占三分之一，实行“三三制”或“三三制抗日民主政权”。“三三制“由此诞生。
到1941年2月，陕甘宁边区各级政府率先根据三三制原则进行了改选，5月1日《陕甘宁边区施政纲领》颁布，至1942年基本实现。1944年以后，“三三制”的范围从政权机关扩展至经济事业和文化事业机关。
回顾这份《抗日根据地的政权问题》，教员当时提出的三三制，是为了解决抗日根据地政权人员组成的成分问题。按照人民群众朴素的按劳分配原则，抗日根据地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带领广大人民群众流血牺牲才建立的，根据地政权的工作人员组成的绝大部分，理应由能够代表广大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共产党员组成。但是，教员并没有按照人民的这种朴素的情感行事，而是提出了三三制的构想，并且要求在广大的抗日根据地中贯彻落实。
现在回顾三三制的提出与实行，可以说是中国革命胜利至关重要的制度原因。
在教员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中，明确了革命的首要问题且分析了为什么在此之前中国革命斗争成效甚少的原因。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不可不注意团结我们的真正的朋友，以攻击我们的真正的敌人。…… —— 毛泽东《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当时，中国革命尚未成功，就需要不断地团结真正的朋友，来攻击真正的敌人。而三三制通过将抗日斗争的阶段性果实——抗日根据地和我们的朋友共享的方式，团结了大量的中间力量，壮大了革命队伍，为日后革命胜利打下了坚实有力的基础。
这里明白了三三制在当时的含义之后，继续分析《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来进一步看为什么是三三制，而不是四四制/五五制。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不可不注意团结我们的真正的朋友，以攻击我们的真正的敌人。……
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 是附属于帝国主义的。…… 他们和中国革命的目的完全不兼容。…… 是极端的反革命派。其政治代表是国家主义派和国民党右派。
中产阶级。…… 对于中国革命具有矛盾的态度……那些中间阶级，必定很快地分化，或者向左跑入革命派，或者向右跑入反革命派，没有他们“独立”的余地。…..
小资产阶级。……这种人在革命运动中颇要紧，是一个数量不小的群众，是小资产阶级的左翼……右派分子受了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左派的革命大潮所裹挟，也只得附和着革命。……
半无产阶级……其需要一个变更现状的革命，也和贫农相同。
无产阶级……此种人在乡村中是最感困难者，在农民运动中和贫农处于同一紧要的地位。
……还有数量不小的游民无产者，……这一批人很能勇敢奋斗，但有破坏性，如引导得法，可以变成一种革命力量。
综上所述，可知一切勾结帝国主义的军阀、官僚、买办阶级、大地主阶级以及附属于他们的一部分反动知识界，是我们的敌人。工业无产阶级是我们革命的领导力量。一切半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是我们最接近的朋友。那动摇不定的中产阶级，其右翼可能是我们的敌人，其左翼可能是我们的朋友——但我们要时常提防他们，不要让他们扰乱了我们的阵线。
由此，我们基本可以明白，所谓三三制中的“三“具有特定的历史背景。所谓三三制，三是三股中国共产党在当时可以团结的力量。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斗争的对象就是他们。而无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和游民无产者是共产党代表的广大群体，占了三分之一；中产阶级大致对应的就是中间阶级，占了三分之一；小资产阶级大致对应了左派进步人士，算是最后的三分之一。
除了在政治制度上，三三制在军事上也有十分重要的应用。解放战争时期，三三制在军事上得到了演变与推广。1948年11月，中央军委发布文件，明确规定全军野战部队按“三三制”原则编组，即军、师、团、营、连、排等各级建制单位均下辖三个同级单位。而在战场的实战中，三三制作为一种军事战术，起源于抗日战争期间，在解放战争中区域成熟。解放军排以班为单位分成三个梯队，一个班又分成了三个伍，每个战斗小组三人，以便相互接应。
在辽沈战役的塔山阻击战（1948年）中，“三三制”编制发挥了关键作用。以一个排为例，分成三个由班长（战斗骨干）带领的班，每个班再分成三个由组长带领的战斗小组。这种分散的编制使部队在开阔地上既能避免被敌军炮火大面积杀伤，又能保持强大的战斗力和灵活的指挥，是取胜的重要原因之一。
事实上，三三制在军事当中的应用也并非解放军首创，中国自古以来的兵家，就有三处驻兵，互为犄角之势的战法。而这种三个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的做法，也被认为和戚继光的戚家军11个人一组的作战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伴随着解放战争的胜利，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建立了新中国。由中国共产党创立的三三制，也被代入了新中国的政治和社会建设中。
新中国成立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事。但是学习过中国近现代史的同学都知道，新中国的成立，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建立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在三大改造完成之前，新中国仍然被定义为新民主主义国家。我们的社会主义革命仍未完成。
于是，建国之后，过渡阶段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和人民代表大会，某种程度上继承了三三制的基本思想。
建国初期颁布的《共同纲领》明确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人民代表大会是国家的权力机关。而在1949年-1954年这段时间，实际上并没有召开人民代表大会，而是由政协代为行使国家权力。此时，政协的人员构成，虽然共产党员的比例增多，但是仍然大致在三三制的框架下。
三三制的首要目标和基本理念——存续和风险分散
存续是首要目标
现在流行一对概念，“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最大的区别是游戏目标不同，有限游戏以取胜为目标，而无限游戏则以玩家在游戏中的存续为目标。对于抗日革命根据地政权人员组成的决策上，如果以有限游戏的思路去做，就会出现按劳分配的想法，由共产党员组成了大部分的政权人员。而代入无限游戏的思路，则诞生了三三制，为中国革命的后续胜利，打下了坚实有力的基础。
同样的道理可以用在任何以存续为目标的博弈中。企业的经营、健康习惯的养成和投资策略等等。
对于一场博弈来说，可以简单量化两项基本指标，收益和风险。有限游戏的获胜标准是收益高者获胜，而无限游戏的获胜标准是，只要损失不达到设定的标准，都不算出局。
那么应对这两种博弈规则的思路也定然是截然不同的。有限游戏的参与者为了获胜，或许会为了高收益铤而走险，毕竟现实世界的规则往往是高收益伴随着高回报。从而加大了自己出局的可能性。而无限游戏的参与者则并不会追求高收益，而是倾向于最小化风险。
也就是他们的优化目标有着如下的本质区别：
$$\text{无限游戏：} \min Risk$$
$$\text{有限游戏：} \max Return$$
从数学的角度来说，当$Risk$和$Return$的定义不是简单的相反数关系的时候，他们产生的梯度多多少少都会不同，因此也就会对整体策略的优化有着十分不一样的作用。
在真实世界中的一个常识是，成功往往是做对/做好了一件或者几件事，但是失败缺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因此，对于上述优化目标的约束条件大约可以写成这样：
$$ \text{无限游戏：} \min Risk(x_1, x_2, …, x_m) $$ $$ \text{s.t. } f_i(x_1, x_2, …, x_m) \leq 0, i = 1, 2, … p $$
$$ \text{有限游戏：} \max Return(x_1, x_2, …, x_n) $$ $$ \text{s.t. } g_j(x_1, x_2, …, x_n) = 0, j = 1, 2, … q $$
而且，一般来说, $m \geq n, p \geq q $，函数$f$要比$g$简单。也就是说，无限游戏需要考虑的约束条件很多，约束变量也会很多，但是每个约束都比较简单，只需要在某个范围就行。但是无限游戏虽然约束条件会比较少，变量也比较少，但是要求精准。综合下来，无限游戏未必比有限游戏简单。
这满足风险分散的基本原理。在投资学中，投资组合理论可以从数学上被证明能够有效降低风险。而所谓的三三制，便是可以看作是一种类型的“投资“组合。
风险分散是基本思想
如果有三种独立的投资标的，分别是$a_1, a_2, a_3$。收益均是可能翻倍，风险均是可能亏光。其中得到收益的概率是$p_1, p_2, p_3$，发生风险的概率是$1-p_1, 1-p_2, 1-p_3$。
相比于全部投资一种标的，发生最大亏损的概率就从$1-p_1, 1-p_2, 1-p_3$降低到了$(1-p_1)(1-p_2)(1-p_3)$。当然，发生最大收益的概率也会相应下降。
这种思路显然利于以存续为目标的无限游戏。即亏光出局的概率降到了最低。
三三制的实行基础——数目化管理
如果仔细想想，这种以存续为基本目标和以风险分散为基本思想的例子有很多。比如生态系统中可以通过增加食物链长度和食物链数量，也就是提高生物多样性来提高系统的韧性。数据多地备份，数据中心多地部署等等等等。
对于可以量化的领域，比如投资、数据备份等，人们可以根据历史数据估计某个投资标的的整体风险和收益、数据存储介质和网络损坏的概率等等。但是在社会治理这种十分难以量化且影响因素众多的领域。做好风险分摊是极难的。
在《万历十五年》中，黄仁宇先生认为明实亡于万历。尽管一些通俗读物如《明朝那些事儿》的作者当年明月总结明朝灭亡的原因为气数已尽。但是，作为一个较为严谨的学术著作，《万历十五年》还是总结了技术层面的原因，那便是缺乏数目化的管理，这使得大明王朝的运作很难精细化。从基层的统计开始就有着很大的偏差，层层上报的误差，加之各层官员的贪墨，使得上层通过数据对全国的感知出现了严重偏差。
三三制如何得以维持
如果说三三制的本质是为了存续的风险分散制度，那么这种制度本身其实并不稳定。以投资组合为例，还是三个投资标的，如果在投资开始的第一个时间周期内，第一个标的获得了50%的盈利，第二个标的不变，第三个标的亏损了50%。那么原来的1：1：1的结构就会变成3：2：1。资金总量没变，但是此时亏损的风险却在急剧上升。
也就是说，原本三三制平摊之后的风险，现在出现了上升。因此，调控是十分必要的，这也便是投资中常说的调仓。
调仓有很多种方法。如果如上述情况所述，总资金量不变，风险偏好不变，有必要重新平衡回原来的三三制比例。若是总资金量上升，则可以适当配置更高风险的资产，博取更高收益。
总结
本文浅究了三三制的由来和其背后的基本原理与逻辑。区分了以存续为目的的无限游戏和以取胜为目的的有限游戏所采取的策略不同，并指明了三三制因其包含了风险分散的原理，是应对以存续为目的的无限游戏的较好的一种策略。